中国故事我们身上爱的森林2
作者简介
丁燕,诗人、作家。《工厂女孩》获第九届文津图书奖、年中国报告文学优秀作品排行榜第一名,新浪读书年“中国十大好书”;《低天空:珠江三角洲女工的痛与爱》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提名、第五届徐迟报告文学奖;散文《断裂人》获第十六届百花文学奖散文奖;散文集《沙孜湖》获第三届广东省“九江龙”散文奖金奖。
五也是阿娜,也是达达
唉,我敢说,医院。
每一天,当医院大门,兜头炸白的流火又让全身一热。踩着恍惚步伐,头重脚轻地回到住处,我全身酸痛,像醉到茫醉的醉鬼般支离破碎。那个时刻,毫无胃口,只想浑身一瘫,睡死过去。我感到异常压抑,像体内钙质随着我目睹到的一幕幕场景而流逝,整个人软如棉花。
医院绝对是个特殊的空间,在这里呈现出的情感格外强烈(那些爱和恨,笑和泪,都是加大加量的),有时,甚至让观者眩晕,感觉不真实——好像处处看到的都是不和谐,好像把各种味道全硬生生掺揉在一起,好像各种声调集中在一个频道,最终,魔术师的手一摇晃,形成了视觉、味觉和听觉的变形万花筒。
(好像那《睡莲》,其实,把莫奈的一生都浓缩其中了……)
当我身处其中时,像在观看不同风格的画面——最残酷的,最温存的;最癫狂的,最理性的。奇怪的是,当这些画汇聚起来,像多种表情出现在一张面孔上,我分辨不出雌雄,也看不出年龄,只觉得嗔怒时亦欢欣,忧郁时亦明朗;只觉得那表情既是别人的,也是自己的;既是祖先的,也是子孙的。
水疗室里一排三个游泳池,三个孩子泡在里面,唯有靠窗的那个最耐看:黑发、黑眼、小红唇,脸庞侧影的线条极为流畅,尤其是翘起的小鼻头,亮莹莹的,略有点油汗。他已四岁,但身形只是一岁孩子的模样。奇怪得很,那黝黑小身体在水里晃荡着,显得很舒适,可他的表情异常平静,和旁边两个完全不同(一个哭得抽哒哒,一个笑成一团花)。
奶奶头发花白,声音低沉:“他的眼睛看不见。”
我的脑袋里嗡地嘶鸣一声:啊?!
(可怕的造物主,你给予孩子以生命,为何又暗中动手脚,让他身体内部的某根弦“啪嗒”断掉?)
“四个月时才发现,到处看都没效果,才到这里来的……”
奶奶说刚开始来时,孩子浑身发软,现在已练得手脚都硬了。“他做什么项目都不哭,只有爬的时候哭。”
为什么!
“爬是向前,前面他看不见,害怕,所以哭啊!”
多感官室里只有一个病人:二十几岁的男子,一米七五,坐在小凳里,像巨人国使者,大脸盘,大眼睛,唇上有须。他的智力像被清洗过后再重新植入,一直受困于三岁孩童的梦魇中。他伸出大手,左边竖起两根指头,右手手掌彻底展开,在计算“二加五等于几”。缓慢地、缓慢地,从喉咙深处挤出股怪怪的、瓮声瓮气的腔调:“痴!”
老师高兴点头:“对了,七!”
训练继续:“那二加八等于几?”
那些数字原本明晃晃地存在着,现在,却布置出一个复杂迷阵,到处是暗号和密码,要瞪大眼,努着劲才能寻到。他伸出手指,像一台恐龙级别电脑,插上电后,咯吱咯吱运转,整个屏幕几分钟内都是墨黑的,让人疑心这电脑真是报废了,但它却依旧咯吱咯吱,及至后来,终于,终于亮了。他伸出两只手,将所有手指都撑开(他终于在冥漠不可知的数字海洋里,打捞出比美人鱼还不可能的那个数字)。
“拾!”词语像隔了一层厚冰嗡嗡传来。
活动室的模样像游戏室,但家长们都板起脸,声调古怪。他们也是“阿娜”,也是“达达”。他们的神经像钢丝绳般紧绷,心脏像烧开水的压力壶,脚丫一直挨着山崖边沿。他们对孩子没有任何亲昵举动(而孩子们,似乎根本不会撒娇)。那些滑梯、跷跷板、秋千、滚筒、大皮球,并非为了玩耍,而是为训练身体的某一特殊部位。
这里的孩子有个共同特征:全都带着尿不湿。这些孩子有着完整的胳膊和大腿,但却像是被一种可怕的针管抽走了力气,抽走了盐分,抽走了钙质,变得软绵绵,像一堆废墟(像顶梁柱被抽掉后,整个房子塌了下来)。他们几乎都不会说话,只能吱吱呜呜,可他们并不因此而变得雷同,不,他们个性鲜明,一个有一个的脾气。训练时,孩子们是痛苦的。他们挥汗如雨,大吼大叫,大哭大闹(他们疼,难受,根本不想配合)。
这个空间让人不寒而栗。好像这些孩子是植物,从大地上长了出来,但叶片上还滴着血。他们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命的延续。他们有着和别人一样的形态,但毛细血管却不是闭合的,而是开放的,一直在滴着血。时间在这里显得太长太厚,让空气变得致密腥热。各种噪音、曲线和动作,汇聚一起时,让这里如滚水沸腾。
有个女子非常惹人注目。她身材颀长,穿着黄色T恤和黑长裤,脑后扎马尾,脸廓素净,五官精致。她像个荧光水母,不断款款摇摆自己华丽的身形,动作优雅从容,好整以暇,而周遭摆放的,都是些陶工偷懒做坏的泥坯。
怎么说呢?从这具健康女体里散发出来的,是无一丝一毫抵抗气息的柔顺。她柔顺地接受一切——柔顺地接纳欢欣及悲苦。然而,厄运之下,尊严犹在。她并不抱怨所遭遇到的恶戏、调侃和轻薄,反而以诚挚、温和对待。和那种被苦难压扁,如泣如诉的祥林嫂形象相比,她实在太过安静。这样的清爽气质,宛若民国时的月历美人。
这母亲对孩子宠爱极了——无论做什么项目,都把小毯铺在他身下。就是抱,也是双手托住孩子后背,轻轻抱起来。那孩子看起来只五六个月大,卵壳般洁白,捏着小拳头(黄白道毛衣,湖蓝马甲,蔚蓝长裤,雪白袜子)。当母亲把孩子放在陀螺里旋转时,孩子像套了个救生圈,静蛰不动地漂浮在海面上。他瞪大双眼,安静极了。
阳光从玻璃窗射进来,母亲的鼻尖像冰糖雕的般精巧,也让那陀螺染上了金色。那陀螺一直奇异地旋转着,旋转着,好像能慢慢悬浮起来,飞出窗口,飞到云朵之上。
欣欣五岁,黄格衬衫牛仔裤,白皙清秀。妈妈在黑色吊带衫外,又套件白色透明宽松衫,黑色九分裤,白色高跟鞋。这女子最多二十五六吧,额头十分光亮,眉毛精细修过,黑眼睛一边打量我,一边又小心地避开我的目光。爸爸戴着眼镜,也是黄格子衫牛仔裤(是儿子的成人版)。这家人如果站着不动,被摄影师喊“一二三”,拍出来的照片一定温馨可人。但欣欣一走路,问题就昭然若揭——孩子摇摇晃晃,像陷入软绵绵沼泽烂泥,费力将脚背抬起,又费力地放下,整个身形缓慢古怪。
母亲的大眼疲色尽露,眉毛上扬,柔声劝告:“好好做啊!听话啊!”
(那模样真是好温柔好温柔。)
然而,欣欣走得颤颤巍巍,让妈妈坐困愁城,乃至敏感神经发生异变,成为一枚红外线感热器。唉,原来“凶悍”是逐渐累积的,像美式小杯咖啡里,加一袋黄糖不够味,再加三袋后,整个味道全变了。
母亲失望透顶,愤怒在她的眼里打出道闪电:“再不好好做,就把你扔在这里!”
可欣欣还是控制不住地摇晃。后来,他居然像钟表那细细的指针,停顿下来,不再向前移动,像一种源自体内深处的沮丧控制了他。
妈妈心情大坏,刷地挂下脸,悲愤如引擎在咆哮。她伸出手掌,气不忿儿道:“这是什么?这是手!也是巴掌!你听话的时候它是手!你不听话的时候它是巴掌!”
我瞪大眼,内心五味杂陈。
这一对母子,母亲急性子,孩子慢性子,电光石火地擦出星星。母亲顾不得脸面,将声音提高八度,凶神恶煞起来:“我一巴掌打下去,能打得你找不到北!”
而欣欣像跋涉于大漠的唐玄奘,脚背上全是沙粒,全都是涟漪,全是一种汩汩涌出的流体。他无法挪步。之前他的行走是怀璧有罪,这一刻,又如雕塑般僵死(啊,天上云片驰过大圆月时,简直像月亮在快步疾走吔……)。
欣欣吐了一口气,回过神儿,再次跌跌撞撞向前(简直,像醉醺醺黑眼袋红血丝之喝了一夜酒的失恋之人,摇晃时,能听到骨头和骨头相撞的咔嚓声)。四周静如废墟,孩子沉湎于慢动作,一步一步。
颓然的母亲伸长脖颈。
欣欣顿足后,一下子,伸手去抱旁边小朋友的脑袋,惊起一片尖叫。做母亲的,赶忙拉开两头小兽,抱歉解释:“这是他想交朋友……”母亲满脸难为情,“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
和秀气的欣欣不同,小黑孩一眼望去就有问题。
他简直是个小老头:脸色黝黑,嘴唇肥厚,牙齿白森,像在黑面具上戳了几个洞。他的面孔像被什么强酸溶蚀过,无法做出更多表情。他穿着件红色带黑边的夹克衫,深蓝长裤,灰袜子,正努力站在板子上保持平衡(板子半米宽,底部呈圆弧状)。但他一点都不想伸展手臂,只想虾腰虾脚地龟缩着,一动不动(像系统一瞬间断电,线路板发出烧断后的焦臭味,原本互相支援、结构森严的网络世界,如多米诺骨牌,一个个松钩松懈,整体陷入迟钝)。
母亲在侧旁辅助:用手捏着胳膊,试图让他晃起来,可他却以嘶哑低吼抵抗,整个面孔打皱,变成了核桃。母亲身量高,骨架大,细眉长眼,高颧骨上两团红,颈项皮肤粗糙,稻黄头发像担柴堆在肩上。她一身黑:黑长袖T恤,黑短皮裙,黑长筒袜,黑高跟鞋(浑身散发着一股森然气)。
起初,这母亲还颇有耐心地晓以大义:“站好!别动!听话!”后来有些烦了,颊上的高原红发紫,呼吸也风声鹤唳起来,眼神如刀刃,在孩子身上划来划去:“不听话,妈妈不喜欢你了!”及至崩溃,面部拉长(唉,所有的努力都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痴心妄想),泄洪般抓狂嘶喊:“烦死了!死到一边去!”
母亲转身走到窗前,止不住浑身发抖(有种被掏空的感觉)。她以为她走开会好受些,但腮颊却烫得火热,而滚下来的泪却冰凉冰凉。她抬起手背揩了一揩,但是不行,她根本忍不住,眼泪就那样汹涌地汩汩而出。
她被孩子折磨得像个躁郁症患者。难道这一刻是早已注定的?她何以要遭这份罪?她天天沤在这里,浑身都要发霉长斑了。这样的煎熬何时是个头?她的本性是要强的,愿意活得有模有样,让外人永远没有笑话看。可这孩子一出生,便让她跌入陷阱。
可怜的孩子,歪歪扭扭地晃着身子,试图斜靠在母亲身上。他伸手去抓,只抓得住皮裙的腰部。唉,那个微小身形真的是在恳求:恳求母亲的拥抱。
奶奶过来,拎起小黑孩的胳膊,眼神如母牛般深邃,凶巴巴命令:“站好!”“哪来的这么不听话的小孩?不要哭了!”奶奶拽着他向前时,孩子的双腿一直蜷着,喉头尖叫。奶奶不依不饶,苦口婆心:“去,爬个楼梯就带你走!”
但是不,孩子就那么僵硬着,什么都不愿意做。
停顿!对峙!
奶奶的脸色逐渐凝重,变得和妈妈一样束手无策。两个大人一前一后,皆忧心忡忡,眉头紧锁,像被一盘僵局之棋困住。突然,像下了很大决心,奶奶发狠扯住孩子的衣领,将其拽到窗前:“再不走,就把你扔到楼底下去!”
……
一种细小而尖锐的恐惧,像针管里储存着的液体,被慢慢地、慢慢地推送进孩子的身体内部。我疑心钢丝即刻要崩断,孩子会马上瘫倒在地,然后疯掉。
但是,奇迹发生了。
像电线经过摆弄,又正负极对得上,那衰弱躯体里又有了微光,让他看得清前方道路,再次颤巍巍,将脚尖挪移起来。一步又一步,摇摇晃晃,像脚底踩着千万刀刃。
另一个男孩简直是个小王子:圆脸蜡白,眼眸深黑,嘴唇红润。孩子剃着小平头,牛仔裤,青色夹克衫。除了脚尖点地让身体摇摇晃晃外,什么都很好。
此刻,小王子站在半米高的圆弧状台子上(像杂技演员),而爸爸左脚踩着台面,右手拎着孩子的后衣领往上提(父子俩像在练习一门即将失传的武功)。爸爸身形如铁塔,苍黑脸,眼神如鹰隼般凌厉。
“站!”(小碎鼓敲得咚咚响。)
“昨天咋站的,你忘了吗!”父亲锐声,像魔术师亮出把精光乱窜的匕首。
“我再说一遍,站!使劲,站直!”气氛变得紧张起来。这父亲像训练斯巴达士兵那样操练着孩子的身心极限。可小王子只是半蹲着,不敢站直(那架势已扎了许久,像他身上的胃囊、动脉、心脏、肺泡等,皆被注射了凝固剂)。
“忍住!使劲!站直!”
父亲像一只夜鸟置身于暗黑森林,因瞳孔里虹膜的悬浮色素改变,使他能看清楚一切的阴影,以及阴影之间的联系,所以他神情笃定。
他威严得瘆人:“这是公共场合,快点!没那么多理由!”
然而,威胁并未起到作用——小王子还是半蹲着,像断了绳控的木偶。舞台上一束白光停顿在他的头顶,观众屏息,音乐停止,呼吸已不复存在。
“你让我再多说一个站字,你就多站一回。”
父亲变成怪异老兵,严厉训诫着新人,满脸杀气,头顶生烟。那命令如蝎子般的毒刺,已刺穿孩子皮肤,让他忍不住打抖。然而,无助抑制着他,他还是撅着臀部,像被禁锢在潜水钟里。关于站立的记忆,难道被他的大脑给跳过?
父亲生气了,丢下他走到门口,又拎了个东西返回。举起来,是双男士运动鞋!他看着孩子,微笑起来(那平起平坐的笑,让孩子浑身一哆嗦)。
地狱时刻终于到来:“这是什么?看到了吧?你说,打脸还是打头?你自己选!”
(我的心脏像被虎头蜂给蜇了一下。)
父亲悻悻然,脸廓变得严峻残忍,眼瞳里射出灰澹光芒。我根本无法预测事情会走向哪个歧路,只是为孩子担忧着。可是那孩子,一直固执地沉默着。
“胳膊向前伸,站直!”父亲冷峻地发出指令,脸颊愤愤地抽搐着。他心冷如铁,手指似乎已捏住孩子后衣领(其实,是悬空的):“我拉着你呢,快点站!”他简直是在喊叫。这个父亲,一定非常“恨”孩子的无能,所以他在使用父亲的支配权,给予孩子他认为的“帮助”。
终于——颤巍巍的身形从三角变成直线,孩子将脊背挺立起来。
这个瞬间,我感到一种柔软物质被锋利金属切割后,喷出一摊血的锐痛。我在心里合十为祷:“坚持!坚持!”
“好,这不站起来了吗!”父亲突然大发善心,忍不住诧笑。
“再站一次!站快点,蹲慢点,我拉着你呢!”
“好,再站两回就不站了。”这父亲真像把黑铁铸的刀,寒凉至极。
在小王子乖顺站起的那个瞬间,小黑孩拉着奶奶的手,终于向前迈了步。
妈妈擦干眼泪,前嫌冰释地满嘴鼓励:“听话,最乖,往前走,走好了去找爸爸!”
然而,乐极生悲——那根刚刚通电的线又陡然短路,孩子再次变得僵硬——腿恢复成罗圈(像被点了穴)。
她彻底崩溃,扯着孩子到窗口,将其身子翻转,对着臀部开始猛烈捶打。那动作重重的,粗粗的。孩子浑身塌糊成一团,号啕着蹬着脚。整个房间像条小舟,被音波推动着,所有的人和所有的物,都飘飘荡荡,恍恍惚惚。空气越来越炽热凝重。
这时,从窗玻璃射进来的阳光,给那黑衣母亲罩上了一层金色——顷刻间,她和她的头发都燃烧了起来。她已是这屋子的焦点。然而,古怪的是,没有一个人上前劝阻。人人都感觉这母亲可怜,这孩子可怜,连自己也是可怜的。然而,这世上的每个人,哪一个不是可怜的?
唉,如果单看这一幕,定会让观者生出“好一幅家庭暴力图”之慨叹。其实,这家大人的表情与语言,完全处于错置状态。和张爱玲小说中那些表里不一、貌合神离的太太老爷相比(无论怎样急火攻心,用冷箭戳对方要害,都脸上含笑,说着礼貌用语),这位妈妈和奶奶,虽挂着冰霜面具,说尽最难听之语言,挤出最狰狞之表情,却仍难掩对孩子的疼爱。
最惊诧的一幕终于显现——那挨了打的孩子像是还了债,原本畏葸不前的身子松弛下来,居然开始一点点挪移,向前迈步(好像满地都是玻璃碴)。他像个哮喘病人,呼吸困难,满脸惨戚。
母亲心怀愧疚,万劫归来,又发出一连串鼓励:“好样的,乖乖好样的……”母亲嘴边的肌肉抽动着,像刮过一阵疾风(爱虽绝望,但依旧是爱。现在,那爱的刀子绞动着,绞动着,令心脏血肉模糊)。奶奶则挓挲着两手,戒慎默然,眼含泪花。
孩子费劲地前行着,浑身上下写着“惊惧”二字——他惊惧这平衡状态脆弱易毁,惊惧如果一歪斜,整个世界便会坍塌。此刻,时间突然以一种超自然的方式慢了下来,让孩子一步又一步地努力着,如宇航员在月球行进,全世界都在观看直播。
及至最后,母亲最终伸出手,拉住孩子,将他揽入怀中。
经过这样一场惊险训练,简直是经过了血与火、生与死的较量,而大家,居然都幸免于难!
我在电疗室里再次见到小王子——脑袋上缠着绷带,腿上左右开弓,各吊了四根电线(通过电流震动可促进肌肉收缩)。当发现他的夹克衫内里,穿着件桃红圆领T恤,还带着蝴蝶结装饰时,我愣住了。
我怔忡犹疑:“你,是男孩还是女孩?”
孩子的脸腾地红了,错愕抬眼,低声道:“女孩哦。”
啊?!原来,她叫蓉蓉,今年六岁;原来,那男子不是她爸,而是她舅。啊?!那个严厉、冷淡、威武的钢铁汉子,居然,不是恶魔爸爸!“我脑子不好,腿也不好……”蓉蓉抱歉坦言。唉,这张飞满红晕的脸庞,居然,是楚楚动人的女孩的脸庞!她爸爸是修理工,一直忙着干活挣钱;妈妈在家做饭,管她和哥哥、姐姐。她已上小学一年级。每天早晨,她坐妈妈的电动自行车去学校。“我不恨舅舅……”女孩抬起脸,圆圆的眼睛里反射出信任的光芒。无论舅舅怎样暴怒、无礼、怪诞,她都不怪他。
做完“肌兴奋治疗”,蓉蓉喊老师:“我的做完了。”然后,她要一瘸一拐下楼,准备去找舅舅。我惊诧极了——她要怎样谨慎小心,才能越过那一级级的水泥台阶!
我连忙摆手:“不行的!你还是坐电梯吧!”
她粲然一笑:“行的。”
可女孩摇摆着身子进入楼道后又返回,从门板内探出脑袋,晶黑小豆眼狐疑盯住我:“你是谁?从哪里来?”
我笑:“我是天使啊,从天堂来。”
她正色:“我是说,你叫什么名字?”
忽然间,风静无息。唉,我将如何向蓉蓉解释“我是谁”“我为什么来”“我要干什么”?摆在真实答案和这个女孩间的阻隔,实在太黏稠,太巨大了,我只能以沉默收场。再见了啊,蓉蓉。
在楼下看到舅舅(右手拎着塑料袋,里面是打包的饭菜),我忍不住驻足,“你家孩子在找你哦”。当我强调“她要从楼上下来找你”时,他明白我的暗示,笃定解释,“没问题的”。他伸出左手让我看:一个姜黄色小葫芦,浑身泛着油光。“能让手指变得灵活哦。”他示范起来——那些粗黑如钢条的手指,轻轻地,轻轻地滑过圆润曲线,让整张脸都漾出皱纹:“嘿,五块钱两个哦!”
医院像个小宇宙,它有它的旋转规律,它的日月星辰。
医院的内部实在广袤神秘,要想完全了解它,几乎是不可能的。任何一种探寻,任何一种闯入,任何一种想象与知识的有备而来……都会被那股特殊的“医院味”所瓦解。在这个场域,你难免会感觉自身渺小,无所依傍。
当疾病将一个人体内的人性压榨得所剩无几时,那个人便只剩下了疼痛。然而,疼痛又会引发出勇气——那种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要活下去的勇气!(哪怕那勇气只有薄薄的一层……)而人类的勇敢,恰恰在于我们对自身怯懦的拷问。如果我们渴望拥有完美,就不能回避残缺。如果我们有勇气直面疾病,不抱怨,放轻松,用我们的心和整个灵魂去接纳它(倾听它的声音、理解它的行动),用耐心去沟通,那疼痛的淤堵一定会被消除。
六这里是中原,那里是西北
何以在中原见到来自新疆的脑瘫儿童?
这是种非常奇怪的组合——新疆和田地区的脑瘫儿数量巨大(6岁以下的患儿有人),医院中药治疗脑瘫的经验非常丰富。于是,自年10月,23医院接受免费治疗(病情严重的,家里贫困的)。医院提供住宿,并针对每个儿童制定出不同方案,还给孩子们发放奶粉、衣服、尿不湿。到年4月,已有7名患儿出院。
我曾长时间漫游在新疆南部,曾到达过和田地区的墨玉县洛浦县。我知道,在那片“一唱雄鸡天下白,万方乐奏有于阗”的沙土地上,人们过着和中原完全不同的生活——在田野里和炎热、高温、沙尘抗衡;在巴扎(集市)上吃烤包子、羊肉串,喝特制的药茶,讲一连串笑话。所以,我完全能猜想得到——当习惯沙漠气候的农民抱着病孩,千里万里,来到中原时的惴惴不安。他们一定会感觉头晕目眩,感觉未来像个深渊,因为熟悉的金黄沙地已从脚下消失。血液在他们的心里进进出出,汹涌澎湃。
可为了孩子,他们还是来了。
事实上,这半年充满了对抗性——家长要适应新气候、新环境,孩子要适应新治疗、新人群,医生要适应新病人、新风俗。然而,中原人乐善好施的做法堪称典范——他们并不把“边疆”看成一个问题,而奉行古老中华那诚挚朴素的原则:“性相近,习相远”。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像激流中的鹅卵石,靠得愈近便摩擦得愈光滑。在共同的生活中,大家彼此交融,建立起一种团结共通的情感。以前松散的纽带被系紧了,一个紧密的圆形成了。
是的,中原和西北,真的是完全不同。
当车窗外闪过“杜甫墓”三个字时,我的嗓子眼被堵得死死的,简直喘不上气:真的,我已来到中原。我的眼睛不知疲倦,无论朝东或朝西看,都会感到诧异。我的感官刺激着我的神经,又扩张着我的心脏——啊,这就是中原。
四月的河南所展示的,是“最中国”的景色,是天高云阔,是田野纵横,是农业文明形态的典型范式。这种场景虽为大多数中国汉族人所熟稔,但对我却分外陌生。无论是穿过田埂的铁轨,还是三轮车上裹着红绿花被的货物;无论是凝立地头撒种的农人,还是形成水帘的喷泉;无论是拉着煤块的卡车,还是立着“加井水”的农民房;无论是笔直的白杨,还是飘荡着猪粪味的菜地,都写着两个大字——中原。
车窗外闪过一个个地名,像陡然亮起的路灯——唐庄、卢店、洛阳、许昌、焦作、登封、陈村、梁庄桥、骑岭乡……然而,奇怪的事发生了:我的脑海里却想起了另一串地名——达坂城、库尔勒、阿克苏、喀什、和田、墨玉、洛浦……眼前的一切都发生了改变,好像,我正坐在从乌鲁木齐驶向和田的大巴车里。
车窗外变成连绵的荒山,不长一棵树,不着一株草;泛白的戈壁让眼仁发烫;空气中弥漫着的金色粉尘,是近在咫尺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送来的礼物。无论是汽车、火车或飞机,所有这些交通工具都无力面对新疆的浩大。哦,如果中原是中国的子宫,是《三国演义》的战略图,那西北则是中国的手指,是《大唐西域记》的路线图。
中原大地的土壤、河流和阳光,让这里蓬勃生长出各类植物。最能代表中原气质的植物,莫过于小麦。小麦磨成面粉,制作成锅盔、烧饼、手擀面、葫芦饼、烩面、槐花窝窝头,养育了中原人。这片大地还盛产中草药,桔梗、连翘、地黄、当归、黄芪处处可见。唐朝时,汝州梁县的孟诜还写出世界上第一部食疗专著《食疗本草》。在汝州,第一次见到荆芥,因其形神似槐树叶片,便武断揣测它干燥粗硬,然而,嚼在口中,一股野味扑来,生鲜活泛,浓烈足实,像口腔里在放鞭炮,啪啪啪,一路脆响。
吃面食的中原人行动敏捷,目光灼灼,唱起曲剧来,一嗓子就吼到了最高音,气势铺天盖地,情绪大开大合。当那演唱者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时,我的目光却为那身着旗袍梳圆形发髻的女子换了装,让她变成穿艾得莱斯绸,戴小花帽,耳鬓插玫瑰花的维吾尔族女子。我惊诧地发现,原来曲剧和木卡姆一样,都激越慨然,都质朴粗犷。
我记得第一次聆听刀郎木卡姆的场景——当卡龙琴、手鼓、热瓦普、萨巴依(各种乐器)奏响时,当第一声“哦”喊出时,我的眼眶即刻湿润。我生在东疆哈密,在葡萄架下长大。我知道,对生活在绿洲上的人们来说,葡萄架下的欢歌,可不是简单的“麦西来甫”(聚会),而是对“天堂生活”的模拟,是人们认为的最好的生活。
歌声如小溪,淙淙流淌——
爱的秘密,问那些离散两绝望的情人;
享受的技巧,问那些掌握着幸运的人;
美丽的力量,问那些拥有青春的男女;
孤独的滋味,富贵有权的人不懂;
贫困的苦楚,流浪者了解得最深……
演唱者多为六七十岁的老人(有男有女)。他们从田间地头归来,鞋帮上粘着泥点,只往腰上束条翠绿腰带便上场了。他们唱得声嘶力竭,全力以赴,完全没有任何音乐技巧,就是一种对生活的表达和感受,而那种朝气蓬勃的热力,从演唱者体内扩散开,如树的年轮一圈圈向外,任何力量能无法阻止。啊,只有穿行过浩瀚沙漠,被漫无边际的地平线紧箍,看不到一棵树一只鸟时,才会真正明白:水、绿色、葡萄和歌声,如和田玉般弥足珍贵。
无论是刚劲激越的曲剧,或粗犷质朴的刀郎木卡姆,都是中华大树的枝丫,都有着同一个根系。在中华大家庭里,各种文化熔于一炉,各个族群融洽共处。人们并非因居住在被河流或沙漠分隔开的区域上,便拥有了完全不同的特性。
不,“习相远,性相近”。
每个人都是一片叶子,都和他人紧密相连,都共处于一个生态系统中。充盈水分的叶脉和乳房上的血管极为相似——每个人都是靠着植物般的乳房喂养长大的,故而人的本性是相近的。在人躯体里的那个核心器官——那颗怦怦跳动的心脏——永远都释放出一种能量:爱。人们在相爱中诞生,被爱他们的人埋葬;人们爱着他们的亲人,还爱着他们的同类;人们必须要爱,因为他在这世上活着,是那样得孤单、孤独。
每个病孩的背后,都牵扯着一个家庭,一个地区甚至一个国家的幸福指数。
吐尔逊古丽细声细气地辩解:“真的不是我吃错了药啊!”
她简直悲愤起来:“是缺氧!缺氧啊!”
临盆时热辣辣的疼痛,未能阻止病魔蹑足而来——那个狡猾丑陋的家伙,伸出手指,在孩子的前额一点,便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孩子还是原来的那个壳,但里面的芯却被损坏了。罪恶其实是一门精确的科学——只需要一秒钟。不多不少一秒钟,便能搞完破坏。而谁是那可怕瞬间的证人?谁?空气?光影?粉尘?啊,没有任何事物会为那一秒作证。于是,所有的罪便都堆加在了母亲头上。
孩子的出生像一道分水岭,划分出“之前”和“之后”的生活。那一天竖在日历上,像一枚生锈的钉子。“阿娜”那样委屈,身心都碾压在石磨下,眉头紧锁。她永远都无法弄明白那一刻——她行走在迷宫中的迷宫,已彻底迷路。在她恍神的瞬间,那物理学、化学、几何学、地理学、人类学、心理学的板块们,恰好碰撞在了一起,形成了那个结果——缺氧。
“阿娜”哽咽起来:“可我老公的妈妈埋怨我,一直埋怨我,我生气了,回到自己家中……”可母亲怎么舍下孩子!那孩子的面孔,就是自己的倒影啊。不,不,她不能那样。她要去挽救这孩子,无论多难。她要用自己整个的灵魂去爱孩子,而把其余的都留给命运,这——就是母亲。
在超市里,“阿娜”只买最便宜的菜。家长们轮流做饭,所以每周她也要负责一天。看到柜台上的金银首饰,她忍不住驻足凝望。我问她哪个好看,她粲然一笑:“啊!哪个都好看啊!”为给热依麦治病,她把结婚时的首饰都卖掉了(八千的货只卖了六千)。直至来到中原,在医院里接到婆婆的道歉电话时,这个倔强的女人才流下眼泪。“不,不,我从没想过离婚……”
比拉力家有四亩地,种麦子,日子还过得去。但孩子生病住院后,花费近万元,让家里捉襟见肘。钱像把金属钳甲,嵌刺进“达达”的心头,让他每呼吸一次,便疼一次。“达达”不得不去赚外快:几个人合租了台挖掘机去挖玉石。幸运时,一个月能挣上三四千。医院。反反复复,不仅耗光全部积蓄,还借债三万多。
无论是“阿娜”还是“达达”,都没想到能如此幸运——免费治疗!这等好事居然与我家相逢,简直太难得了。他们需要表达的情绪太复杂,完全超越了他们的语言能力。“阿娜”喃喃道:“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感谢这两个字……”“达达”所能想到的,就是托老乡捎来一袋家乡的核桃。
医院的前一天,我到处寻找热依麦。
从各个窗口眺望进去,都没能看到她(那些关着门的房间里空落落的)。我多么希望她能发现我——看到窗外的熟人,亢奋地用手指点了又点,热情洋溢地爬过来,整个身形蠕动,渴望被我抱起。我在病房里发现她时,她变成了真正的“好姑娘”——芬芳花蕾般的小身体蜷缩着,安静地睡着了(头上扎着20多根银针)。此刻,她紧闭双眼,小嘴抿起,沉浸在甜黑乌有之乡。
亲爱的好姑娘,你一定能等到轻舞飞扬之时……
七我们
来医院之前,我常抱怨自己“被痛苦折磨”。
那种絮叨简直类同中魔,像受到某种蛊惑,一旦开启便无法停止。没想到,医院之旅对我意义重大(纵使长命百岁,埋首笔耕,也无法言尽)。我是在这里体会到了震慑和敬畏。某种异变发生了——好像我并非是访问者,而是个受洗者。我脱离了我本人,变成了另一个人。我发现自己所数落的“痛苦”根本不作数,不过是“痛苦”这个词折射出来的一束光影。唉,真正的痛苦,如河床底部的洁白卵石(那些史前巨蛋),从不浮出水面。
医院记忆时,惊诧地发现:所有不和谐的细节,并非在不同地点、不同阶段出现,而是突兀地平行并置。所有的事物都是多棱镜,反射着角度不同的光芒。也许,眼泪就是欢笑的变体?也许,“整洁、有序、明朗、理性”,从来都不是孤单存在,而和“癫狂、混乱、戏谑、弑杀”相生相克?也许,我们所敬畏的“真理”,正因为和“痛苦”相连,才得以被结晶出来?也许,我们要探寻人类的尊严和力量,就不能鄙视阴影里的暗黑,鄙视我们自身的动物性?唉,那些毒素,那些幽微,那些模棱两可,那样确实地存在着!也许,唯有对本性中的兽性进行中科医院承办青少年白癜风防治援助项目北京白癜风医院哪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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